FROM NOSTALGIA TO THE FUTURE
藝術家江記以多種媒介創作,他的作品跨越東亞古典文學、哲學和歷史主題,其中最為標誌性作品《離騷幻覺》描繪了一個反烏托邦世界,探討自由意志和人類存在本質。這次他來到了日本舉辦展覽《ELECTRONIC HEART BEAT》,帶來首次在香港以外展出的《FUTURE JATAKA》系列,以未來視角將古代的宗敎敘事與現實生活相融合,描繪人工智慧獲得啟蒙的虛擬世界。

(River, 2020 Video 5min. 5sec. © Kongkee, courtesy of the artist)
TALK TO KONG KEE
ARTIST
X:《MILK X》 K:KONG KEE H:HANG YISHU (CURATOR)
X : 這次《離騷幻覺》採用了復古科幻的風格,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取向?
K : 事實上,香港這座城市一直給我很多靈感,她的風景、歷史和生活方式充滿了矛盾的元素。她是一座充滿未來感的城市,是非常傳統的城市,可以看到兩種截然不同的建築風格。我常用一個比喻來表達這種風格,就像一棵盆景,既真實又微妙,因此我喜歡所有的創作都圍繞這個主題。這也是一部關於複製人覺醒的作品,靈感來自中國歷史上一位著名的詩人——屈原。如果你知道「端午節」,便了解他是一位令人敬仰的藝術家。在他的作品中,總透露出一種悲傷、無奈的感覺,理想中的生活與現實割裂,以寫作去表達對國家的熱愛。在現代生活中,我們面對科技,也會產生類似的感覺——我們與根源的斷裂,甚至在其他城市、國家,都有一種失落與懷舊的情感。即使我們還很年輕,感受到懷舊,因為這個世界變化得如此迅速,我們都在努力抓住一些東西。在《離騷幻覺》中,屈原成為了幫助我整理思想的一個象徵,我試圖通過他的旅程表達那份複雜的情感,這也逐漸演變成了《離騷幻覺》的故事。
X : 《離騷幻覺 DRAGON’S DELUSION》的主角屈原複製人,為什麼會選擇以屈原作為主角?關於屈原的作品,你在了解角色時有什麼共鳴嗎?
K : 因為我非常喜歡屈原的詩歌。這些詩在我們的中學階段學習。我對他的用詞和選擇的主題感到非常驚訝,與同時代的人截然不同。他的用詞完全不同,讓我真正了解中華文化、楚文化之間的差異,它們就像兩個完全不同的體系、範疇。對於他的作品,我一直感到非常震撼,它色彩豐富、力量十足,甚至帶有迷幻的色彩。這些一直讓我著迷,青少年時代接觸的教科書裡,那些具有智慧的古人都長得一模一樣,就像《魔戒》中的甘道夫,都是相似的角色。但如果深入了解他所寫的內容、想表達的東西,你會知道他經歷了很多痛苦。從我的角度來看,他真的很酷,不像課本裡的那種人物畫像,更像是一個搖滾明星。另外我開始注意到,當時有很多儀式、巫師文化和祭祀的器物,比如青銅器和圖案,他們的想像力非常驚人,創作者一直在思考宇宙、整個宇宙與人類之間的聯繫,即使像老子和莊子這些哲學家,也用非常迷人的角度去描繪世界,這些觀點甚至影響到我們當下。所以我真的很想把這些角色呈現出來。同時,屈原的故事講述了對夢想的不滿,對國家、心愛的君王的失望,最終選擇了投江自盡。這種掙扎,放在當今的確有許多心理健康的知識來分析,但我依然想用一個更現代的角度來表現這個人。
X : 你在不同訪問的時候也提及過,想將從前的香港氣質表達出來,你會怎樣看從前的香港?
K : 我猜有一件事讓我非常驚艷,那就是傳統的木刻印刷,例如我們在廟宇看到的關公、財神的印刷品。這些色彩在某種程度上看起來很老套、很粗糙、很原始,同時又非常強烈、非常原始。當我在創作科幻故事時,我試圖找到一些非常矛盾的味道。就像我們總是想像未來的城市或世界,總是那麼乾淨整潔、極簡,就像蘋果設計的舞台一樣,白色、鏡面、不銹鋼,到處都是金屬光澤。所以我覺得,也許我們可以做一些不同的事情,打破這個框架,開啟一個完全不同的想像空間。這也是我在故事中選擇那些色彩搭配的一個原因。也許這是我試圖在作品中保留傳統風格的一種方式。

(Left below: NEVER BE REGRETTED Right Below: BE A BETTER PERSON, 2018 Enamel paint, acrylic paint on readymade taxi door H112×W107×D17cm, set of two, collection of the artist © Kongkee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gdm.)
X : 《離騷幻覺》尤其重視沒有日光,飽和的色彩,在研究光的轉變、在畫面呈現時,你有什麼發現?
K : 這是一個非常技術層面的東西,因為大多數時候我喜歡實體的手稿,雖然我會用PHOTOSHOP來完成作品的最後修飾,最終的成品是印刷出來的實體物。因此,著色的過程在我眼中就像是版畫一樣。在我心中,主要用到的色彩只有四種:紅色、青色、黃色和黑色。層次疊加就像是平版印刷(OFFSET PRINTING)。當你仔細看一本書的時候,就會看到那些細小的點狀色彩,其實就是印刷機在混合這四種顏色,產生出千變萬化的色彩幻覺。印刷機內只有四種顏色,我只用這四種顏色來創作,這限制了選擇,但也正是這樣,整個概念最大化地發揮了印刷工藝的能力。這個過程相當技術性,對於不了解印刷的人來說很難想像,但我從印刷技術人員那裡得到反饋,他們告訴我,他們使用的都是專業的色素油墨。你在漫畫書或其他印刷品中看到的黑色,並不只是純黑,那是重疊了帶有綠色、紅色或黃色的黑色。這種細微的色彩層次,希望呈現給觀眾的特殊觸感。
X : 作品在香港今日的語境下帶著特殊的意義,為什麼動畫會著重「覺醒後的選擇」,這種思想的突變或者沉澱的階段?
K : 這一直是我們與團隊合作時常遇到的問題,因為這本身比較抽象。同時,它不僅僅是因為在香港成長而產生的問題,我猜這是一個普遍存在的狀況,關於我們每個人在做決定時,是否還有其他可能改變我們人生的第二選擇?相信全世界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掙扎,所以我認為這不僅僅反映香港的情況。當然,香港是一個港口,一個海港,來來往往,不斷變化,每個十年都在持續轉變。這種變化帶來的,是一種殘酷的現實和在香港生活的人的無奈。對我來說,在創作這些動畫、漫畫或相關的藝術作品時,我總是試圖捕捉這種情感,非常抽象。我並不是在傳授歷史課,但我試圖營造一種氛圍,期望觀眾能夠沉浸在那種情感中——當你遺憾某些事情、渴望改變、或者在深重的悲傷中掙扎時,是否還有希望?我認為,對「希望」的感受,是非常重要的概念。就像在第三部短片的序幕中, 嘉芙蓮牽著JOE的手,由一個人類的手牽著機械的手,這個畫面非常重要。嘉芙蓮握著手時就像我們一樣,都帶著靈魂。這樣的觸動在我的作品中非常重要,我希望觀眾能夠產生共鳴,感受到人性化的角色。即使他的身體被改造成金屬組件,我也把它當作有靈魂的人物看待,在電影中他看起來像一個人。

(Dragon's Delusion: Preface, 2020 Video 14min. 49sec. Directed by Kongkee, Tsui Ka-hei and Lee Kwok-wai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.)
X : 這次的作品是透過KICKSTARTER去募集資金,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,而不是去申請資助?
K : 其實,我嘗試過很多方法,比如向藝術發展局申請資金,也用過自己的積蓄。當時,我看到KICKSTARTER這個群眾募資平台後,便覺得它具有巨大的潛力,可以直接與觀眾建立聯繫,這一切都關於自由。但實際上,不同的募資方式都有限制。即使是在群眾募資中,也有特定的限制,比如你必須與觀眾保持一定的關係,讓他們在作品完成之前就了解到你在做什麼。這與做藝術創作時顯得有些矛盾,因為藝術本身是一個探索的過程。許多藝術家會說,他們不知道最終會是什麼樣子,直到作品真正完成為止。因此,讓觀眾在作品未完成時就完全理解你的創作是很困難的,這也是群眾募資的限制之一。同時,它也給了你一個自由表達的空間,你不用受到一小群評審的批判,可以直接與觀眾溝通。這也是我們嘗試過各種方式之後,認為群眾募資是有活力、新穎的方式與觀眾連結。在募資期間,我們努力建立一個社群和與觀眾保持關係,比如發送電子報,給予支持者一些小禮物,還有以籌得的資金來出版藝術書。所有的支持者都是與我們一同創作的夥伴。我覺得這是一段非常奇妙的旅程,透過群眾募資來實現的。當然,正如你所說,城市的情況一直在變,但這一直都是如此。我認為來自這個城市的人,對這樣的環境既愛又恨。
X : 這次《離騷幻覺》在日本展出,可以分享展覽與其他地方的不同嗎?
K : 這個作品具有時代感,反映了我在後疫情時代的感受。展覽除了動畫之外,還有我其他的藝術創作,比如新的畫作、NEON LIGHT裝置,以及一些專門為這次展覽而創作的作品。可以說,它更偏向於感官層面,如果要形容的話,會是比較內在、反思的感覺。動畫本身非常具有表現力,融合了音樂和視覺,非常強烈;但對於這些藝術品,我會覺得它們更平靜和安靜。在展覽空間裡,我喜歡營造一種像冥想的氛圍,讓來訪者在這裡能有一段靜謐的時光,單純地存在於那裡。這也是我想在博物館達到的目標。我常用一個比喻,將進入展覽比作走進劇院。因為我沒有宗敎信仰,不相信上帝,但我相信信仰的力量。我喜歡在敎堂裡盯著彩繪玻璃,看那些畫作,聽故事講述上帝如何創造世界、耶穌如何拯救世人。而劇院和電影院,則像是我的敎堂。所以我把它看作是一個冥想、與自己相處的地方。
X : 日本的動畫有沒有影響到你的審美、作品的構成?可以分享一些你喜愛的日本作品嗎?
K : 當然!就像…就像…太大了!真的非常巨大!我受到日本漫畫、動畫的影響,已經融入我們的血液中。我們伴隨著那些迷人的想像力成長。為什麼我喜歡未來主義的故事,因為我的童年恰好是日本動畫的黃金時代。在八、九十年代的那些精彩作品,比如《阿基拉》、《新世紀福音戰士》、《攻殼機動隊》,以及許多科幻作品,讓我認為動畫等同於科幻。當然,並非如此,但在我心中就是如此。這也幫助我在談論信仰時,保持一份動力,讓我相信未來仍有希望。不論我們今天經歷什麼、遭遇什麼,對未來的期待都能幫助我找到一條出路。未來總是充滿了可能性,我想這也是日本漫畫和動畫最深的影響,對我來說,未來永遠是關於想像力。你可以想像自己在那裡,一旦到達,那就變成了現在。未來是一個你無法真正觸及的東西,但同時,它又以非常抽象的方式來回應這個問題。另一方面,我們也從日本動畫的製作流程中學到很多。我們買了許多日本動畫師的指南書和設計書,向他們學習。在香港,我們沒有這樣成熟的產業環境,沒有足夠的藝術家,所以只能用非常原始的方式來嘗試創作。但同時,香港的作品經常讓人感覺有些不對勁,好像做的方式有些問題,但這也變得非常吸引人,吸引著你的注意力。也許這是缺陷,但同時是一種風格,這也是我從日本動畫產業學到的。

(Dew & Lightning, 2025 Mixed media on galvanized iron board H107×W107×D2.5cm, private Collection © Kongkee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gdm.)

(Keep Walking, 2025 Video, Dimensions variable © Kongkee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gdm.)
X : 對於策展人來說,你是怎樣發現到江記的作品?當中看到一些讓你共鳴的位置嗎?
H : 其實,我是在偶然的機會下看到在大館的展覽,當時我正在香港研究考察。那天我拜訪大館,還看到了江記的展覽,一看到標題「CYBERPUNK」,我就覺得奇怪。因為我曾經主修考古學,主要研究長江下流域的青銅器。對於這個標題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奇怪,怎麼能把「CYBERPUNK」和「戰國」結合在一起呢?我發現展覽非常有趣。那是我第一次來到大館,甚至不知道這個地方原來是監獄區改建而成。在那裡我看到江記的作品,融合了文化遺產的建築元素和古老歷史的部分,結合非常現代、新穎的思想。而最後一個展區,它是放映的空間。我作為策展人,明白要參觀者長時間停留在只播放影片的展區,是困難的。大多數人只會看兩三分鐘就離開了,江記的作品卻非常吸引,甚至連孩子都可以留在那裡觀看完整的三部影片。當時我開始理解他所描述的戰國時代、未來的東亞世界,那種奇異的感覺。令人驚訝的是,那些和我一起觀看電影的年輕孩子,甚至都不知道什麼是「CYBERPUNK」,他們卻能留在那裡享受他的作品。我覺得他的作品既吸引人,又容易理解,讓我們所有人都思考一個問題:未來會是什麼樣子?
X : 我們發現到日本有以香港為背景的動畫作品,不少作品也與香港有著一些連繫,這次與江記的合作裡,希望日本的觀眾了解到香港的哪一方面?
H : 我們將安排由策展人帶領導覽,我們需要向觀眾介紹有關香港動畫和藝術的現狀。其實,不僅僅是關於香港藝術,我還在籌劃中,因為我們正在討論如何做一個足夠介紹香港的開場,以及對於這裡的香港相關展品的介紹。事實上我們的美術館沒有收藏過香港藝術家的作品,還沒有展出過任何香港藝術家的作品,甚至連一些美術家的作品都沒有收集進來。在我們的展館裡,收藏了不少外國藝術家的作品,可是還沒有收藏任何香港藝術家的作品。所以現在是一個很好的時機,讓當地人以及來訪的遊客了解香港藝術家。 說實話,我們的建築設計非常奇特,形狀上有些不符合常規。這次我們將在展館的三個不同位置展示江記的作品,我們希望觀眾在探索的同時可以發現江記的作品。也許他們會一邊逛一邊看到一件江記的作品,繼續走又會在美術館外發現另一件影像作品。這樣的方式我覺得非常有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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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Maria, 2025 Lenticular, lightbox Φ112×D5.5cm, © Kongkee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gdm.)